八月夏末与咖啡店

      北泽说:“那就你给找个名字好了。”
  我说:“不告诉你。”
  果然,第二天的下午北泽咖啡店的门口就挂了块百威的箱板,作者用美术刀刻出“不告诉你”四个工整的镂空仿宋字来,倒也新奇有趣。
  “是那个女孩刻的,喏。”北泽朝我常坐的座位方向努了努嘴,座位上已经有了一位穿背带裤的女孩,在专心致志地玩弄一盒火柴。
  我一向习惯于坐同一个座位、吃同一份点心、喝同一份咖啡、听同一种音乐,连感冒都习惯于在每年的四月下旬左右发生。对于一个陌生人或陌生事物的出现,虽然时感愕然,但一般都要敬而远之。在北泽这个平日只有三两顾客的咖啡店里,大抵每个人都是有属于自己的座位的吧,实在难有理由会有这样的碰撞事件发生。我走了过去站在那张台的旁边,咳嗽两声试图提醒她占了我的座位,然而她只是抬头看了我一眼,并不打算让座给我,我只好悻悻地在她对面坐下。
  “我是不是妨碍了你?”她平静地问我,似乎现在这尴尬的气氛与她毫不相干。
  “没有……呃,招牌上那几个字刻得真是漂亮……”真是奇怪,刚才还觉得十分尴尬,一眨眼又觉得很坦然。
  “还是名字起得别致啊,真的很有趣呢。没有店名的时候,在这里一个人喝咖啡,若是接到电话实在是件苦恼的事情;现在别人问我在哪,我可以堂而皇之地告诉对方‘不告诉你’,着实有趣。”
  我并没有惊讶于我的创意被眼前这个相貌平平的女孩轻易识破:“是的,北泽这里能够给我足够的安全感。呃,北泽,我的曼特宁呢?”
  “试试麦斯威尔吧。”她恳求般地建议,“我不太习惯空气中有两种咖啡的味道,对彼此都不尊重。”
  她的面前已经先入为主放着一杯喝了三分之一的咖啡,大概就是麦斯威尔吧。看来今天任何一种习惯都坚持不了,我无奈地点点头。我并不擅长与陌生人搭讪,我只好暂时认为她的名字叫麦斯威尔了。
  自从认识小卡以后,我是一直都喝曼特宁的,咖啡豆中最难看的一种,煮出来有时是胡桃味的有时是巧克力味的,气质十分独特。
  “是不是作出一种改变很难的啊?”麦斯威尔问我。
  “咳……”我干咳了几声,说:“和回答你这个问题一样难。”
  “你这个人真是有趣哩。”麦斯威尔令人不易察觉地微笑着,“那么,今天改变一下,可好?”
  我未置可否,喝了口咖啡。
  “怎样?与曼特宁有什么区别?”麦斯威尔饶有兴致地问我。
  “坦率地说,我也分辨不出来,这杯太烫了,喝上去与速溶的袋装咖啡没有什么分别。”我还是头一次这么坦诚地与陌生人交谈,似乎内心里从未产生过对她进行什么防备的必要。
  “那么,不介意尝尝我这杯?温度刚好哦。”麦斯威尔调皮地眨眨眼。
  “承蒙款待。”我拿出我的吸管吮了口她杯中的咖啡,显然没有加过奶沫,咖啡浓郁的香味立时冲上大脑,仍然分不清与其他咖啡的差别。
  北泽在麦斯威尔的授意下暂停了CD唱机,“换首曲子也好,只要朱维维在总是听《Ra in and Tears》,听久了也觉得腻呢。”
  我用麦斯威尔的火柴点了支KENT香烟,麦斯威尔从我嘴上抢过烟卷吸了两口又还给我,从墙边拿起吉他开始自弹自唱。
  第一曲我隐约记得是电视里经常放的LG移动电话广告曲《Yesterday》,麦斯威尔的歌声固然美妙,弹吉他的技巧也十分出色,拨弦清亮,扫弦时将尾声用掌侧巧妙地掩饰掉,听上去似是坐着舢板在平静的港湾里漂行,拂拂吹过的海风劝人闭上眼随意呼吸些被阳光晒得芬芳的海的气息。
  第二曲是史狄芬福斯特的《噢!苏珊娜》,麦斯威尔自己点了支烟,一边轻快地扫弦一边用脚尖有节奏地轻轻拍打着地面,我也十分陶醉于她的表演。于是接下来她又一口气弹奏了《大地早上好》、《乡路带我回家》等好多曲子,北泽也停下手上的活坐在旁一起听。演罢,我和北泽一齐鼓掌,麦斯威尔从容地道谢,然后问北泽:“可否来两客点心,真的饿了呢。”
  北泽做了个神秘的手势,从冰箱里端出一款我从未尝试过的点心来,旁边的麦斯威尔惊喜地叫了出来:“太棒了北泽,秋天还能吃到覆盆子巧克力蛋糕真是件很愉快的事情呵!”
  我一边反驳她现在还是夏天,一边仔细品尝着这款不一般的点心,口感如外表一样华丽,酸甜的覆盆子汁水相当充沛,混合着芝士的香甜渗透到骨子里的感觉,身心瞬间就柔软了起来。
  北泽骄傲地问我:“怎么样?比你一直吃的黑森林更好吃吧?这可是我秘制了一个礼拜的精品哦。”
  我无动于衷地答道:“是很特别,但这么甜蜜的物什,该是那些青春无谓的孩子们吃的吧……”
  麦斯威尔似乎是没有在意我们的对话,自言自语道:“真的是秋天了呀。”
  吃完这客蛋糕,北泽照例去阳台的藤椅上小憩,麦斯威尔将吉他收进背袋,要了支KE NT依旧用火柴点上,便起身向我道别。
  我微点了点头:“谢谢你的演奏,再见。”
  麦斯威尔说:“对了,其实刚才那两杯咖啡都是曼特宁,你没有喝出来而已。昨晚的月全食看了吧?虽然是你从未见过的景色,但仍旧是那个月球。改变,不是一种意识的对立,只是原有意识的开放而已。再见。”
  即便我还是个形态主义者,我仍然承认今天下午的经历是十分奇妙、愉快的。或者,我应该告别北泽的咖啡店去尝试新的生活呢?
  我冲着她的背影问道:“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麦斯威尔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门缝里传来她远去的声音:“不告诉你……”
  我哑然笑了笑,把桌上的两杯咖啡饮尽,学着麦斯威尔的背影走出“不告诉你”咖啡店。

  一阵风簌簌地将青了一夏的梧桐叶子与淅淅沥沥的雨线一同吹落在脚下,丝丝凉意透过汗衫,一场秋雨一场凉了呀。
  真的是秋天了呢。